蓝莲花的博客

《苹果》：讲的不是道德堕落

  《苹果》禁映之后，要不是我们杂志登出一篇《现在是电影审查最宽松的时候》的文章，我还不知道那些情节被“审查”掉了。

   即使是被广电总局电影审查委员会的“大佬”们狠心剪掉不少，《苹果》还是有很多色情镜头。（我这里的色情并非贬义，仅指男女性行为，色情在远古时代并非贬义，而是一个中性词，色情是在男权社会中被扭曲肮脏化的，应该恢复其原义。）表现刘苹果和丈夫安坤、老板林东和刘苹果、安坤和林东太太王梅的之间的“色情”并没有什么不妥，它是故事的一部分，主题要靠这些情节来反映。

   非常简单的一个故事。洗脚屋的洗脚妹小妹弄伤了猥亵她的客人，被老板林东开除，临走之间，与同是洗脚妹的刘苹果喝酒辞行。苹果喝醉了躺在按摩椅上，林东强迫和她发生了性关系。苹果怀孕，林东以为是自己的孩子，和安坤达成协议，出12万“借腹生子”。孩子生出来了，却不是林东的，安坤和林东为了争夺孩子爆发了一场战争。最后刘苹果抱着孩子不知所踪。

    这个故事是无法分出谁对谁错的，它只是描绘出当代中国大都市大部分人的两性关系状态。人类的生活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性，两性关系最能反映人类社会的实质。这一点是中国的写实主义电影时常要回避的或者习惯于泛道德化，而《苹果》直面这个问题，勇气值得肯定。

    故事的主题是我们长期忽视，或者惯于用伦理道德来判断对错的主题，这正是该片惊心动魄之所在。《苹果》里的性行为，不是男女双方在平等、自愿的方式下发生的。林东和刘苹果，靠的是林东的暴力。林东作为孔武有力的男人，作为刘苹果的老板，他理所当然地可以“占有”刘苹果。就是刘苹果和丈夫安坤之间，相当多的都是暴力撕扯的场面。安坤和王梅，则是一种报复和占便宜的心理，哪有半点爱可言？王梅和林东，本是夫妻，却早已没有了信任，剩下的是对财产的争夺。

   《苹果》要表达的不是性自由带来的堕落，而是一个性别对另一个性别的压迫。这种压迫隐藏在中国繁荣的经济背后，隐藏在传统的文化、伦理力量背后。根据写出《圣杯与剑》、《神圣的欢爱》的美国女权活动家艾斯勒的观点，人类社会的大部分时期男女关系属于统治型关系，只有远古母系氏族社会的时候，男女之间是伙伴关系，那时候的性是双方共同追求欢爱的行为。男人要统治女人，让女人从属于自己，靠的是谎言和暴力。

   中国1949年以后，男女平等渐成风潮，然而这男女平等是靠牺牲个人自由来实现的，是让私生活领域曝光于众目睽睽之下，让全民当警察来杜绝男女在性上的乱说乱动。实际上，这种平等从未实现过，女人在婚外性关系（包括婚前）中的身份认定是“破鞋”，人人得而唾之。

    中国的开发和发展必然带来社会成员个体的个性解放。然而在性观念日益开放，社会对婚外（包括婚前）性行为逐渐宽容的时候，男人对女人的统治力度却在增强。不惯中国政府如何规定女干部、女人大代表的比例，不管各级妇联如何呼吁制止男性对女性的暴力，男性事实上对女性的压迫仍然难以改变。刘苹果的遭遇就是明证。林东这样的有点钱和官方有瓜葛（安坤抢走孩子后，他一个电话警察就为他找回了孩子并把安坤关进了看守所，并为他做了亲子签定。反过来如是民工安坤，人民警察愿意毫无怨言地为他做这些事吗？）的小老板，在面对刘苹果酒醉后玉体横陈的场景，他是管不住裤腰带的，因为性的得来对他来说不需要靠双方的平等和爱，靠钱，靠权势的威压完全可以换来。这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，和他是否有法律观念关系并不大。这也是事后林东没觉得什么大不了的原因，实在不行还可以用钱搞定。

    对刘苹果来说，她要告林东是荆棘丛生的坎坷路。刘苹果并不是无知的、愚昧的女性，她有能力对付客人的性骚扰，既不让这些色狼得逞，又不得罪客人。而小妹就对付不了，结果刺伤了客人的脚被老板开除。她被强奸后也知道留下证据——她裙子上林东留下的精液。但她单个智慧是无法对抗这个强大的社会的。她告林东强奸，坏了名声的是她，还不一定能赢，就是赢了也不过是林东进监狱，还不如得以经济补偿来得实惠。面对她的遭遇，法律是无力的。

    对林东来说，刘苹果只是一个工具。其实女人对他来说，都是工具，无论是太太王梅。刘苹果怀孕了，他的态度来了180度的转弯，他的善良，他对人的友好，都是因为刘苹果肚子里他“可能的儿子”引起，这样的善良当初在刘苹果面前哪里去了？对安坤来说，他和林东实际上是一样的人，只不过一个富、一个穷，一个社会地位高一些的老板，一个是底层民工，决定了他们在性（女人）的分配上一个多一个寡。在北京城摩天大楼的楼顶上，两人商议孩子的归属，继而又签订协议进行借腹生子。刘苹果和王梅在一边冷眼旁观，看着丈夫决定自己的“归属”。对于刘苹果来说，丈夫可以决定她肚子里的孩子值多少钱；对王梅来说，丈夫的行为可以决定她在这个家拥有的财产份额。这个场景是多么荒谬，但又是何等真实！再一次证明了在男权社会中，女人的命运和自己无关，只和自己所属的男人有关。

   中国的开放，带来的性自由不是女性和男性平等的性自由，而是男性以更为合法隐蔽的身份，用暴力和金钱占有女性的自由。这样的性自由女性是屈辱的，她们不是为了爱这个男人甚至不是为了单纯的快乐做爱，在男人的操纵下，把自己当作工具和商品。这种不正常的两性关系，导致了人与人之间不信任。就像林东最后对王梅所说的那样：我还能相信谁呢？谁都跟我玩阴的。这是中国人普遍的生存状态，女人没有觉察到，男人更没有觉察到，而道德家们做的仅仅是挥舞大棒，指责男男女女们尤其是女人道德堕落。

   “苹果”在英语里还有“心爱的女孩”的含义，片名为“苹果”象征着女性和女性的异化。在我看来，《苹果》讲的不是道德，而是政治。《苹果》揭示出，像艾斯勒所提倡的，两性关系从统治关系向伙伴关系回归，重寻人类的灵性、爱和信任，还有太长太长的路要走。这个路程，甚至比中国社会的政治制度从专制走向民主自由还要艰难、漫长。

   另：广电总局的“追毙”显示出某些审查领导只会用“色情”镜头的多少来衡量电影的水准，实在是智力低下。